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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连载】 南洋少林 (未经同意,谢绝转载。)

南洋少林(高参大师下南洋传播少林武术传奇)

      拙作为原创作品,旨在记录开拓南洋的先辈事迹,弘扬自强不息的少林精神,谨此请教于狮城各位乡亲、方家、文友和武林人士。


前言:因为遗忘,所以记取
      福建惠安县城有座科山,山上有个亭,亭中有方碑,碑上有对联,写着:“禅传无我,慈心济世;拳绍少林,妙手活人。”说的就是高参大师。历经岁月风尘的遮掩,很多人淡忘了这位福建第一个国际社团领袖,这位少林正宗第四十九代传人,所以我拿起笔,重温他冷峻而又温暖的人生轨迹。
      他是苦命仔。高参俗名林亚鸿,今泉州市泉港区(原惠安县)界山镇岭头村海头人,1886年生,幼年父母双亡,由兄嫂抚养长大。13岁拜曹彪学少林拳,16岁随兄林亚庆往新加坡谋生,操大船业。两年后林亚庆覆船遇难,他从此看破红尘,返乡出家于清音寺。
      他是苦行僧。高参22岁随师南渡印尼,此后往返于南洋诸国与中国,曾驻锡福州怡山长山寺,朝参国内南海、五台、黄山、峨眉、九华等名山高僧。亦在缅甸、泰国、印尼、新加坡、印度等地弘扬佛法,住持印尼镇元宫21年,1948年应邀前往新加坡双林寺主持寺务。
      他是一代宗师。高参出家后师从南海普济寺慧精大师,习少林武术和医学,成为少林正宗第49代传人。他博采众长,自创武术,并成为近代中国在海外传授少林武术的先驱。他还和弟子们创办四十多个武术团体,1958年在双林寺组织成立“南洋少林国术总会”。
      他是万众生佛。高参用高超的医术和武术治病救人,足迹所到,活人无数,被尊为“万众生佛”。他先后在南洋建刹9座,多次重修双林寺及槟城双庆寺。1959年,为赈济火灾难民,古稀高龄的高参举行武术义演,成功募得大量善款,写下“为善为乐”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      1960年5月16日,高参在双林寺圆寂,一颗巨星从此殒落。今天,很多乡人遗忘了他。所以,我想写写他。尝试用这种武侠小说的笔法,或许更能贴近他传奇的一生,触及那颗富有开拓精神和创新意识的灵魂。


楔子:京都仓皇夜
秋夜。大清京城。
秋寒涌起,秋风漫卷,秋叶飘零。
天子脚下少了白日的喧闹,冷冷清清的街面,偶尔会有人奔走,瞬间消失在尽头。几盏孤独的灯笼下,有种阴冷的凄凉。
一辆马车在寒街上狂奔,这是一匹瘦瘠的黑马,瞧那飞驰的速度,马儿已挥发着最大的能量,即便如此,驱车人的鞭子依旧毫不留情地落在它嶙峋的躯架上。
马车终于在一座官邸前“噶”地停下,一个中年书生未待马车停稳,急切地从车上跳下,用最大的力气捶打大门。
半晌,一个老仆打开门,见了书生,睁大惺松的眼,说:“是您啊,您这么晚……”
中年书生道:“快,快……我有急事见梁先生。”老仆见其神情,心知事情非同小可,赶紧领着他进门。约半炷香时辰,中年书生出来了。翻身上了马车,车夫一甩鞭子,那马再次飞速向前奔去。街道的另一头是一座同样宽敞而朴素的府邸,大门上高挂的灯笼上衬亮着一个“康”字。马车飞驰到这里便又停下了。书生翻身下车,大力敲门,仆人打开门正要责问,便被书生的气势唬住。书生急声道:“我有急事要见南海先生……”被称为南海先生的,正是当时维新变法领袖、总理衙门章京康有为。康有为此时尚未入睡,正在书房苦思冥想,拟写着财政变革的新章程,这会儿看见此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忙道:“咦,兄台何故如此狼狈?”中年书生道:“先生快外出避一避。袁世凯小儿变节,我等事败,太后正下令逮捕您和启超先生等十一人问罪。”“啊……此事当真?!”“千真万确,我是从一位英国传教士好友口中获悉,他今日进宫不经意获悉太后调集部署抓捕事项,皇上已经被软禁在瀛台。”“有心改良,无力回天……”康有为仰天长叹,手中毛笔掉在写着一半的纸上,洒出一大片污痕。半晌,他才回神过来,“既是如此,兄台也免不了在拘捕名单之上,此行料是冒着性命危险来通知康某人。”“南海先生是大清之精英、国民之翘楚,碧血丹心为社稷黎民操劳奔走,凡我华夏子民,都要以保护先生为己任。先生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您宜立即动身外出。事发紧急,我通知了您和梁启超先生之后,也要趁夜离京。”“好。青山不转,绿水长流。大清国万寿无疆,我们后会有期!”康有为怆然道。
康府之外,中年书生快速坐上马车,一溜快骑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。
马车之上,尚有一个容貌素丽的少妇,和一个睁大着清纯而又惊恐双眼的少女,一家三口仓皇南奔。


1.奇缘
渡船一靠岸,一阵叫卖零食的喧嚣,便沸腾起来。酱黑的茶叶蛋、鲜红的卤猪蹄、橙黄的浮粿,就绵延排列在拥挤的码头石板路边,发散着勾人食欲的香味。
码头上紧张而喧闹。上船的,下船的,送亲友的,搬运货物的,卖东西的,简直像个闹市。人们各有各的心事,都现出异样的神色。空气沉闷得很,使人呼吸都感受到压迫。在这当儿,船工把的两手插在号衣的口袋里,睡着一般地站着;而岸上的搬运工知道这是他们获得收入的良机,马上放出精神四处找活儿。
这是光绪十八年(1892年)秋天,中国南疆泉州府北部一个小渡口的场景。这里天高皇帝远,无序而繁华。它有一个很草根很俗气的名字——肖厝码头。
一个约摸六七岁的男孩,全身上下脏兮兮的,衣服混搭着不同颜色的补丁。他又黑又瘦又矮,单薄得像浸了海水又遭到暴晒的草绳。这根草绳在码头上随着人流飘荡摇晃着,他终于站定在一个卖包子的小贩面前,眼里紧盯着篮子里的包子,那贩子只顾朝着来往的人流吆喝,眼里哪有一丁点这小叫花子的影子。这孩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脚步挪到一卤猪蹄摊子前,摆摊的商贩朝他瞪大眼睛:“走开走开,别挡在前面……”孩子一闭一张无神的眼睛,继续随着人流挪动。
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去去,走走停停。他环顾四周,那些匆忙的身影中,竟无一双熟悉的眼睛。一阵海风呼啸而过,他顿感寒意四起。不由得抱紧了双臂。冷嗖嗖的码头,突然变得好静好静,他走到一棵树下,脚一软栽倒了。
这时,一位老尼恰好经过,看到倒在地上的小孩,蹲下身摸一摸,尚有鼻息,知是饥饿所致,忙从褡裢里拿出一块化缘来的红团粿,轻轻把他扶起,拍着肩膀道:“孩子,醒醒,吃了这个粿就好了。”
小男孩微微地睁开眼,看到红团粿,一把抓过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他一边吃一边眯着眼对老尼说:“阿妈,你来了!”老尼连忙摇手说:“孩子,你看错人了。我不是你阿妈。”想不到小孩抱着尼姑的腿说:“你就是阿妈,你不要走。”
很快就有好几个人拢过来围观,老尼有些尴尬,说:“孩子,你可抬头看清楚了,我是庵堂的阿姑。”这时,一个搬运工挤进了人群,冲着孩子大声说:“亚鸿,叫你不要乱跑,你怎么就不听话。”
原来这孩子叫亚鸿,而搬运工是他的二哥亚庆,他们家在距肖厝码头二三里的良兴铺海头村。今年年初,亚鸿的父母双双因病去世,亚鸿排行第四,下面还有一个四岁、一个两岁的小弟弟。父母去世后,前三个兄弟一合计,一家分走一个年幼的弟弟,亚鸿就归二哥亚庆家。亚庆个子不高,长相也不怎么好,有时让人觉得不像好人,但他干活往死里卖力,所以雇他的人不少。这段时间二嫂要下田,二哥亚庆就把亚鸿带到码头来。
亚鸿不管不顾亚庆,他仔细端详老尼一会儿,忽而又大哭起来:“我在梦中看到我阿妈抱着我,你唤醒了我,惊走了我阿妈,我再也看不到阿妈了。你赔我阿妈,你赔!你赔!”说着竟拉着老尼的袖子大哭起来。
孩子稚气的声音激起老尼天生的母爱,她了解了小亚鸿的身世后,与他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,说:“好,孩子,我赔你!从今日起,你跟我在一起,有我吃的,就有你吃的。”
老尼站起身来,对亚庆正色道:“施主,贫尼是南庄良德堂的住持肃亮。这码头上又冷又乱,这孩子将来不是饿坏了,也是会走丢的。贫尼与这孩子有缘,先把他带去抚养,日后长大了,再还给你。”说着,塞一把碎银在亚庆手里,道:“我身上就这些银两,你们日子也过得不容易,要好生照顾家里。”
肃亮师太如此入情入理,让亚庆感动不已,他不停地打揖致谢。
于是小亚鸿随着肃亮师太来到了离家三四里的南庄良德堂。良德堂位于莲塘畔,堂前荷叶亭亭,风光旖旎。两人进了佛门,廊上三四个尼姑见了肃亮,上前施礼,道:“师父回来了。”她们看到肃亮后面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孩子,不无惊讶:“师父,这孩子……”
肃亮一五一十告知了来龙去脉,众尼都道是奇缘,赞道:“师父真是菩萨心肠。”
肃亮道:“这孩子身世坎坷,悉心教导,长大后若有一番成就,也是我佛慈悲,阿弥陀佛。”
众尼双手合什,道:“徒儿谨听师父教诲。”
小亚鸿年纪虽小,却十分聪慧,闻听此言,也学众尼双手合什,说:“徒儿谨听师父教诲。”
肃亮怜爱地抚摸小亚鸿的头,道:“好孩子,阿姑我不收男徒,你以后就称我阿姑。”
小亚鸿似懂非懂,童稚地应了声:“是,阿姑。”
肃亮朗声笑道:“好,好孩子。仪青,你带亚鸿去洗濯下,给换身干净的衣服。”
仪青带着亚鸿领命而去。
这良德堂虽然寺院不大,却是奇人辈出,遐迩闻名。远的不论,眼前这这位肃亮师太,本是新婚不久半路出家。一天夜里,他们夫妻二人一同梦见观音送花,于是佛心开启,第二天一起到良德堂出家同修,拜在第四任住持兴辉禅师门下。兴辉分别赐法名行亮、肃亮。
后来,兴辉应其师父、福州怡山西禅寺微妙住持之请,前往协管事务,将良德堂交由行亮主持;不久,行亮也应师命率堂内众僧前往怡山西禅寺,良德堂便由肃亮住持。于是这座两百多年历史的寺堂,转而衍变成庵堂。
话说这西禅寺微妙住持,原也是良德堂开山住持,他矢志苦修,大力弘法,事迹传遍八闽,后来往福州怡山西禅寺修持。他晋京请《龙藏》,而后到南洋募化,请来暹罗总督与槟榔屿、菲律宾等地大商家鼎力资助,兴建西禅寺堂庑楼阁30多处,成为西禅寺的重兴祖师。
从此,小亚鸿留居良德堂,住在堂院旁侧的僧舍里,平日扫地、种菜、浇花,肃亮大师在诵经拜佛之余,便教他识字诵经。一日,师太招他进佛堂,道:“我看你身体瘦弱,不如也跟我学习一些强身健体之术,如何?”小亚鸿不由大喜过望。原来这肃亮出身武术世家,习得几套武术。小亚鸿天资聪颖,武功要领掌握很快,仅两三年时间,便把师太的全部防身术学得精通。
转眼过了五年,亚鸿十二岁这年初春,一天,肃亮大师把亚鸿招来,深情地对他说:“你本非我佛门沙弥,我与你兄长有过约定,将你抚养成人后送回。你现已长大了,我这庵堂本不应住男丁,你也不可再住下去了。你我有缘一场,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,只有一本华佗谱赠与你,望你勤以研习,作为日后悬壶济世、积德行善之用!”
亚鸿知道没有商量余地,他双手接过这两本书,行三拜九叩大礼,跪谢阿姑的养育和教导之恩。
翌日,亚鸿挥泪告别阿姑和仪青等众尼,在她们的的目送下,迈开步伐奔回海头林家。


2.海盗赤日中天,南湄洲湾的海面上波纹粼粼,反射出灼眼的晶光。再过二三里,渡船就要驶入肖厝码头。几只海鸥不远不近地跟随着,偶尔还会落在桅杆上。
不少渡客站在甲板上,岸上建筑绰约可见。
这船上的船夫有两个。一个是精瘦而黝黑的中年人,是这艘船的船主;另一个是被雇佣的胡子白花花的老艄公,他身体佝偻,皱纹如蛛网,按闽南的方言说,已是入土半截,所以只能算半个。那另外半个即是一个未成年人——十一二岁的小船工。他在船上干一些提水倒茶、擦桌扫地等屑杂的活儿,小小的脑袋总是低得不能再低,而且从来不说话,好似一个只会运动的木偶。
这是光绪二十三年(1897年)的初夏。甲午战争失利、马关条约签定,使腐败的大清国更加风雨飘摇,那个时代没有社保、医保,没有一切社会福利,农村的很多老叟都是自食其力,而后自生自灭。
而对老艄公而言,这把年龄最大的好处,就是年轻时想得到而得不到的东西,这时候都用不着了。他的残年能再荡起一点点快乐的涟漪,就是到村中花会局押宝。晚上的花名他已想好了,就是“鲁智深”。
因为船上有个和尚。
这年逾花甲的和尚之所以让老艄公树立起发财的信心,那是因为他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外来和尚。老艄公在这渡口半辈子,见过渡客数千,而这和尚稳重的举止、深邃的眼神是他从来没见过的。
老和尚手持念珠,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。船上人很多,互相挤攘着,可是没有人往他身上挤。
在动荡时期,能够维系人心的,或许是老和尚身上隐藏着的宗教的力量。但即使是普度众生的佛祖,也有普照不及的角落。因为就在这时候,随着渡船上的惊呼和慌乱,五个强盗凭着一叶轻舟跃上船来。
强盗们的厉声喝道:“大爷是横屿的好汉,只图发财.不要人命,你们只要把身上带着的金银财宝全拿出来,保你们没事!”
横屿是雄踞在湄洲湾水路要冲之处的一座龙虾状的岛屿,她现在的名字叫惠屿,是泉州市十大魅力乡村之一。但那时却是强盗盘踞出没的地带,也因岛上强盗“蛮横”而得名。
  强盗手里高举着明晃晃的刀,刀光在船舱里闪动。
  船上的人全部被赶到船舱,男人惴惴不安,冷汗直流;女人浑身哆嗦,眼泪直掉。身上钱财带多的人,更是心惊胆寒,面如土色。
 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,眼睑半垂。
一双穿着尖头挂链黑靴的大脚就停在那个可怜的小船工面前,在他身上大肆搜摸了一阵,拎起来“咚”的一声丢船板上,“干[关键词屏蔽],没一个子儿!”
不一会儿,大脚逼近了老和尚:“轮到你了,快拿出来。”
老和尚平静地解下包袱,在椅子上摊开,里面是几本经书和一些礼佛用品,他从经书中倒出四枚铜板,说:“就这些了!”
大脚嘟囔了一声“衰气!”突然眼神一亮,伸手去抓和尚手腕上的乌黑透亮的念珠。
老和尚握紧念珠,说:“施主,这是出家人之物,你修修德,放过它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强盗大笑,“老和尚,你见过修德的强盗吗!”言毕脸上青筋暴起,高举起砍刀对准老和尚的手,“不放手我就砍下去了……”
“请不要伤害老师父……”
大脚强盗低下头来,看到扯着他袖子的是那个瘦小的小船工,就好像皇帝的威严受到九品芝麻官的挑战,不由地三丈火起。
他厉声喝叱:“狗崽子,嫌命长了!”一脚凌厉地踢向小船工胸口膻中命穴!众人倒吸一口气,眼看惨剧就要上演,妇女们于心不忍。都闭上了眼睛。
只听“蓬”的一声,紧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,一个人影软绵绵地倒下去。
就这一瞬间,众人奇怪地看到,小船工还好好的站着,睁大着梦幻般的眼睛。
那么倒下去的肯定是大脚强盗,他被自己的砍刀斩了脖子,血如泉涌。
另外四个强盗也不是傻子,马上意识到大脚强盗不是自杀。因为他们看到,大脚强盗的侧边,巍然站着一个身穿扎腰藏青色对襟短衫的中年汉子。
强盗头子钢刀一挥,“兄弟们,放倒他!”三个强盗一拥而上。船舱内顿时乱成一团,众人纷纷往舱门涌去,但人群马上安静下来。
因为随着“蓬、蓬、蓬”三声,三个强盗突然手中空虚,三把钢刀全在中年汉子手中,正对着他们豁然洞开的胸膛。原来这“蓬”声,是中年汉子霎时发劲,从身体内发出的声音,可见其怀有深厚的内功修为。
“阿弥陀佛,壮士,手下留情!”老和尚和颜劝道。
三个强盗知道性命危在旦夕,一下子跪下去“咚、咚、咚”磕头,“大爷饶命……”
中年汉子大手一挥,“也罢,放下财物,你们好自为之……”
“没那么容易!兄弟们,给我把那些金银财物通通带走!”强盗头子嚷道,声音里充溢着厚实的底气,因为他手中握着一张王牌。
这张王牌就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。
强盗头子能当上头目,自然有高于一般强盗的眼光,这种眼光让他迅速发觉这小女孩的价值,在指挥三人持刀迫上时,他迅速潜到中年汉子右侧,把刀架在他女儿的脖颈上。
“阿爸,救我。”小女孩朝中年汉子叫道。
“放下孩子!”中年汉子梗直着脖子,显然很着急。
“放了她也不难,你先砍下自己一条膀子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们钱,放了她!”
“哈哈,你以为我是傻子,我放了她,你给多少钱最终还是回到你手里。少废话,快卸了自己的膀子!”
“阿弥陀佛,”老和尚道,“善恶终有报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!”
“老秃驴,少来搅和。老子早已成佛,等下就度你上西天。”
老和尚长叹一声:“自己慈悲,才能换得他人慈悲。施主,现在醒悟尚不晚,免得后悔莫及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强盗头子连叫几声,“我先劈了这娃娃的臂膀,看谁后悔!哇……”他突然发出一声怪叫,身子向后一挺,直直地倒下。
强盗头子的身后,正站着那个毫不起眼的小船工,他双手紧紧握着大脚强盗的那把钢刀。虽然招数干净利落,可这是他第一次杀人,所以手依然在拼命地发抖。
小女孩脱开束缚之后,像鸟儿一样飞向阿爸。中年汉子牵着孩子,怒目向着那三个早已站起的强盗,三人原本一脸得意,这时双腿再度发软,又跪了下来,求饶不已。
“看在大师的佛面,滚!”汉子喝道。
三个强盗如得大赦,抱头鼠窜。汉子又喝声“站住”,三人如惊弓之鸟,不敢动弹。汉子轻蔑地说:“带上这两具臭皮囊!”
三人赶忙背起尸体,跳下船舱,驾着小船一溜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外。


3.拜师
船到渡口,船客们经过一番惊吓,像避瘟疫一般纷纷跳离渡船。“好样的,小兄弟。”老和尚和蔼地说:“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西天。小兄弟可知清音寺在哪?。
小船工此时惊魂已定,点了点头。
老和尚对中年汉子和小船工说,“老衲受遣前来主持清音寺,还请壮士和小哥上山饮茶一杯,聊表谢忱。”
“原来是清音寺新任住持,今日与大师相逢,实在三生有幸!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!”中年汉子说。
“好啊,跟哥哥一起上山喝茶罗。”小姑娘出身武术门第,自是仪态大方,冲着小船工说,“我名叫佩丹,大家都叫我丹丹,你也可以叫我丹丹。”
小船工看了一眼丹丹,像个大人一样,沉稳地点了点头。
清音寺就座落在肖厝码头背后的象山之巅。四人边走边聊,倒不觉得山路崎岖。
“请教大师法号?”中年汉子问。
“老纳行亮。”
小船工身子仿佛被定住,脱口问道:“大师可是福州怡山西禅寺的行亮大师。”
行亮大师也感到惊奇:“小兄弟如何知道?”
小船工大步迈前,齐膝跪下:“孩儿自小在良德堂长大,受肃亮阿姑培育……亚鸿拜见师伯。”他与肃亮师太无师徒之名,却有师徒之实,此时尊称行亮为师伯,也是情理之中。
行亮一怔之后,开心地扶起亚鸿:“你就是师妹收养的孩子亚鸿,好样的,师妹好样的,培养了个好孩儿。”说着自顾呵呵笑着。
中年汉子抱拳道:“恭喜二位,今日真是菩萨灵光。”
行亮双手合什,念声佛问道:“请教壮士名号?”
“在下曹彪,落户在兴泉永道鹭岛打理天彪镖局。”
鹭岛,即今日厦门,从清朝雍正五年(1727年)起至同治年间与泉州同属兴泉永道,因当时鹭岛海航便利,外贸发达,外交地位突显,道衙从泉州移设鹭岛。因岛上贵重物资流通不绝,镖局极为盛行。
“天彪镖局东家的威名震八闽,果然名不虚传。今日有此遭遇,可谓法缘不浅啊。”行亮喟然而叹,“亚鸿,你怎在此船上做工?”
亚鸿便将来龙去脉一一禀告。原来他二哥亚庆攒了一笔钱,购一条船送客载货,亚鸿回来后,便在船上帮工。
“善哉善哉,”行亮念了一声佛号,牵住小亚鸿的手,轻轻摩挲,“真是苦娃娃,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,难得难得。”
亚鸿听闻此话,心中的想法受到了鼓舞,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,似乎人与地面通了磁性。三人惊诧地看着他。
只见亚鸿缓缓地走到曹彪面前,直直跪下:“我想……学武艺……请您收下我!”
曹彪一楞,与行亮大师对视一眼。行亮抚须、微笑、颌首。曹彪朗声大笑,周遭树叶仿佛都被震得飞扬,“也好!我就在大师面前收你为徒!”
亚鸿闻言,硬生生地在山路中间磕了三个响头。小女孩佩丹喜形于色,上前将他扶起,“太好了,太好了,我又多了一个师兄。”
行亮道:“善哉善哉,苦命仔拜良师,名师收高徒。恭喜二位了!”
四人一路欢声笑语,一会儿功夫便到达山巅。
清音寺规模宏大,堂皇肃穆,那红瓦飞檐的寺院、杏黄色的院墙、青灰色的台阶,全都掩映在参天绿树丛中。
山门前列着八九个和尚,为首的瘦瘦巴巴的身架,一脸的鱼网纹,可是那晒得干黑的脸、短短的花白胡子却特别精神。他看见一行人走来,上前对着行亮双手合什,深深地施礼:“拜见住持,全寺上下一大早就开始恭候住持。”
一行人在老僧的导引下,进入山门,来到了厢房。亚鸿和佩丹早已饥肠辘辘,原以为即可用午餐。不承想几个沙弥端来四瓷碗清水,请他们饮用。
老僧上前恭恭敬敬地向行亮大师行礼,“住持,一切就绪,请您开示佛法……”而后略有疑虑地看了一眼亚鸿等人。
行亮禅师道:“无妨,三位施主都是行善布德之人。”之后转头对曹彪解释:“寺里择今日良时,要举行受戒仪式,曹总镖头也不妨一同前往观看。”
只闻钟鼓齐鸣,寺内众僧按班次走向大雄宝殿。曹彪、亚鸿、佩丹三人跟随其后,在殿门旁侧站定。
众僧首先礼佛三拜,而后跪请行亮大师,行亮披上红色袈裟,立在大殿中央,面对众僧,口中念念有词。亚鸿和佩丹只知看着热闹,并不懂得禅师念的是什么。只有曹彪听得前面几句是:炉香乍爇,法界蒙薰,诸佛海会悉遥闻,随处结祥云,诚意方殷,诸佛现全身,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……而后就不知所云了。


4.清音寺一会儿,行亮大师转身拈香、作观、举梵,众僧边拜边念,言语神情都十分虔诚。行亮道:“明华、明礼、明才、明丝、明化、明恩、明相诸人,此时三宝慈光摄照你等身心。你等今日既然发心皈依三宝,今日在三宝座前宣誓,我有话问,你等应至诚回答。”明华和尚便是那名老僧,此时带着六个师弟跪下,众口洪声道:“谨领住持教诲。”于是行亮禅师逐条问询能否做到:以佛为师,生生世世不皈依外道天魔、不信奉外道邪教、不跟随外道门徒。七僧皆答:能。而后又是繁文缛节的经文。末了,行亮作一偈语:慈悲喜舍遍法界,惜福结缘利人天;禅净戒行平等忍,惭愧感恩大愿心。众僧领偈,礼谢住持,顶礼一拜,受戒仪式圆满结束。因为当日有盛事,寺院办起斋宴,请来斋厨用白萝卜或茄子加发面等原料制成“猪肉”,用豆制品、山药泥烹制出“油炸鱼”,用绿豆粉掺水仿制成“鸽蛋”……
厨师的巧思和手艺让两个少男少女大开眼界,大饱口福。特别是亚鸿,从未吃过这么丰盛的菜肴。行亮大师看他狼吞虎咽,不禁莞尔。
“对了,行亮大师受命来此修持,清音寺也应是西禅寺的座下丛林吧。”曹彪问道。
“不是的。老衲是受贤慧师伯之命,来此修持。此寺院是贤慧师伯倾其家产建成的。”
亚鸿惊诧,“哦……贤慧师伯祖岂不是富裕大户,为什么要出家?”
坐在下座的明华答道:“说来话长。我贤慧师父俗姓肖,即是此地肖厝村人,据说老夫人夜里梦见龙女送花,第二天发现怀有身孕,于是三餐开始茹素,后来就生下贤慧师父。肖家开张了十多家布行,是家产殷实的商贾。”
三人更加惊奇了。
行亮微笑道:“十年前,说来也是佛缘。光绪十三年(1887年)的一天,贤慧师伯到福州进货,游山玩水来到西禅寺。那时我微妙师公刚从暹罗(今泰国)回来,每日都在大雄宝殿为众僧讲法,师伯在门口一听就是十天。他父亲派二儿子到福州寻找,没想到也被大哥拉来听讲,这一听又是十天。他父亲在家很是着急,亲自赶到福州,结果也被两个孩子动员来听经。父子三人原本深具慧根,如此一来,都决心以佛法为依归。阿弥陀佛。”
曹彪叹说:“天下竟还有这等奇缘。”
行亮道:“更奇的是,从西禅寺归来后,全家人感到佛光浩荡,便将数万家资拿来创建清音寺和清德庵,男女分别在二座寺庵修行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曹彪又是感叹一番,“那么贤慧大师如今在哪里弘法?”
行亮道:“五年前,师伯从西禅寺请来我兴辉师父,把寺务交由他主持,自己效仿唐三藏西游朝圣,和家人一行十二人前往印度,后来又到锡兰岛(今斯里兰卡)上的椤伽山再结二座茅庐,潜心修道。”
“锡兰岛?离这边远不远?阿爸,你也带我和亚鸿师兄去参见贤慧师父。”佩丹说。
行亮莞尔道:“锡兰离我们远着呢,它是一个岛国,要跨洋渡海一个月才到。那是我佛圣地,僧侣备受尊敬,居民和僧侣对话时,不论是站着,还是坐着,都要设法低于僧侣的头部,更不能用左手拿东西递给佛教僧侣和信徒。而且进入寺院,要赤脚,也不可戴帽子。”
“真有趣!”亚鸿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更有趣的是,这个国家点头和摇头的含义与咱们相反,点头是表示不是,摇头则表示是。”
两个孩子互相比对点头和摇头的动作,不禁乐了。
行亮又道,“去年冬,缅甸仰光绅士专程恭请贤慧师伯前去弘法。而今年初,我兴辉师父也被西禅寺召回任戒律院监院,贤慧师伯便想回来自行管理寺务,他准备取道新加坡返回国,巧遇闽籍富商刘金榜,又被恭请驻锡布法。”
曹彪问:“大师所说的刘金榜,可是那位在新加坡开设万山药铺,菩萨心肠博得侨民一致称赞的刘金榜老爷?”
“正是。”行亮拂须道,“刘金榜居士与儿子启祥,某夜不约而同梦见海边金光灿烂,一片祥瑞。翌日前往一探究竟,正好遇上贤慧师伯一行人渡船抵达,就请他们传授佛法。后来听师伯传道入了迷,怕他回国,特捐献了莲山五十英亩土地,为师伯筹建弘法道台。”
曹彪道:“五十英亩,那得建多大的寺院!刘金榜向佛之心坚定无比啊。”
行亮笑道:“因这些波折,贤慧师伯托我前来打理寺务。船上幸得小兄弟和曹东家仗义出手,结此法缘。善哉善哉。”
明华众僧忙询船上何故,行亮一一道来,众人不禁对这瘦弱的少年刮目相看,齐声称“英雄出少年”,并纷纷向曹彪恭贺收得良徒。
曹彪也是满心喜爱,嘴上却说:“习武之人,行侠仗义是根本,亚鸿,你可要将各位师父的勉励当作鞭策。”
亚鸿肃容道:“小徒记住各位师父教诲!”
用膳之后,亚鸿随师父一一道别行亮和众寺僧。亚鸿对行亮道:“行亮师伯,你有空要到鹭岛来看我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行亮摸着他的头,欲言又止,念了一声佛号,“亚鸿,本想送你一则偈语,但你我缘份颇深,日后再见之时再赠不迟。”
“呃,呃,行亮师父还欠亚鸿师兄一则偈语。”佩丹拍掌说。
“不得调皮!”曹彪轻斥爱女,佩丹吐吐舌头,马上禁声。
亚鸿谢过行亮,遂与师父、师妹下山,来到肖厝渡口,不见亚庆的船,便托人报个平安,请家里勿念。三人便搭船赶往鹭岛。


5.学艺
天彪镖局位于繁华的鹭岛码头不远,拐过一条大街便到。镖局门口矗立着一面暗红色旗帜,上面赫然绣着一只跃起的悍彪。
三人到达时,已是夜幕降临。站在门口的大红灯笼下值守的两名伙计看到曹彪的身影,一人急冲冲上前迎接,一人急冲冲进去通报。
进门时,整个大院灯火通明,徒弟、伙计和仆人纷纷围上来拜见曹彪,并七嘴八舌地向小师妹搭话。
“小师妹,几个月不见,长高了好多。”
小师妹说:“当然会长高啦,我又不是石头。”
“小师妹,这次回来有没带荔枝给我们尝尝。”
小师妹说:“你傻呀,荔枝还要一个多月才熟呢!”
“小师妹,明天我就带你上街,现在来了很多洋货洋衣服。”
小师妹说:“你上回就欠我一串冰糖葫芦,明天一定要记得补。”
……
大家只知道曹彪此行是去接小师妹,却不知他是受一名侨胞之托,到莆田送一匣子暗镖。既然是暗镖,只能一人秘密送达,匣子里里放着什么,价值几许,镖师是不清楚的,只需货主的一纸封条,便是铁定的合同。
曹彪妻室早亡,他把大儿子带在身边,再无精力养护小女儿,便将其寄养在莆田外婆家,逢年过节时才接来团聚几日。他上次往岳母家探望时,看到女儿已是少女初长成,明眸皓齿,聪明伶俐,便下决心这趟将她接到厦门。
进入大厅,曹彪在正中太师椅上坐定,将亚鸿介绍给大家,亚鸿一一施礼。师兄们看到师妹要在此定居,又多了一个五师弟,更是满心欢喜,整个大厅欢声笑语不断。
亚鸿自幼父母双亡,兄嫂家境也贫寒,在良德堂过的又是青灯素食的日子,他第一次融入这么温馨欢腾的场面,既是激动,又是紧张,手足无措。
这时,厨娘给三人各端上一碗面线,上面放着两个鸡蛋,这是为他们接风洗尘的点心。亚鸿埋头挑起几丝面线,一滴热泪禁不住滴在热腾腾的粗瓷大碗里。
这一幕,佩丹姑娘暗暗地看在眼里。
自此,亚鸿跟随师父练武。他虽然在良德堂奠下武术基础,但依然严格地从压腿、下腰、压肩基本功练起,一招一式刻苦演练,不论寒暑,夜以继日,武艺得以日益精进。
南湄洲湾船上的遭遇,使曹彪发现了这个瘦弱少年身上的武学天赋和灵活勇敢的品质,能收下这样有潜质的徒弟,也是一名拳师的好运气,他自是倍加悉心指导教授其少林五祖拳。
佩丹姑娘自从亚鸿在船上援手施救起,便对他大有好感,平时在生活上悉心照顾,嘘寒问暖,随着年龄的增长,在朝夕相处间,不由暗生情愫。此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冬去春来,寒暑交替,转眼过了一年多。正值寒冬,海风猎猎,狂扫落叶。迎着冷风,天彪镖局大门走来一位老僧。
伙计通报后,曹彪和亚鸿急冲冲迎出来,亚鸿惊喜叫道:“行亮师伯!”
行亮上下打量了一番亚鸿,连念佛号,“一年未见,亚鸿变得这么健壮,可谓脱胎换骨,老纳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大师别来无恙!快快进屋请茶。”曹彪含笑抱拳。
进了大厅,佩丹奉茶出来,也向行亮大师施礼。
看茶之后,行亮说:“出家人不打逛语。亚鸿,我答应你到鹭岛看你,所以一上岛就直奔镖局来了。”
“能再见到大师,我很高兴!”亚鸿说,他从小缺少关怀,大师的牵挂和关爱,让他心底涌起一股亲情的暖流。
“大师可要在此多住几日!”曹彪道。
行亮摆摆手,道:“其实此行是受贤慧师兄之请,到新加坡莲山助其规划建设丛林。”
“新加坡!”佩丹兴奋地说:“大师,我上回不是求你带我和五师兄去南洋吗?现在机会来了,你这次就带我们去吧。”
“出洋可不好玩哟,海上风大浪大,还有海盗出没,到了南洋,人生地不熟,加上水土不服,日子可不好过。”
“我不怕,有五师兄在一起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佩丹噘起嘴,“五师兄会保护我的。”
亚鸿也是对南洋充满好奇,只是师父没表态,他不敢吱声,热切地望着行亮。
行亮哈哈大笑,“这么说,老纳没理由不带你们去罗。曹东家,你意下如何?”
曹彪道:“本来有此闯荡历练的良机,自然再好不过;况且能有大师在身边指点教化,是两个小孩修都修不来的福分。可是这段时间,正有一件要紧事要差小徒去办,实在遗憾。”
佩丹可不高兴了,说:“阿爸,你骗人,你故意不让我们去的,你骗人……”
“在大师面前没个体统!”曹彪正色道,“大师,曹某当前确有一要紧事需要亚鸿协助。即使全镖局赴汤蹈火,也得把这事办妥。”
行亮颔首道:“曹东家义薄云天,远近皆知。贫僧此来看到小亚鸿如此强健,甚是欣慰。也不便多打扰,就此告辞。”
曹彪道:“大师不妨多呆几日,曹某也好多讨教。”
行亮道:“老衲搭的船明日就要启航,随行弟子都在客栈,不宜久留。”
一行人送大师来到镖局门口,行亮伸手摩挲亚鸿的头,“对了,我还欠你一样东西……”
“欠我东西?大师……”亚鸿发愣。
佩丹抢话头说:“我知道,是偈语。”
亚鸿反应过来,恭敬地说:“请大师明示。”
行亮呵呵笑了:“小姑娘好记性。小兄弟,你记住这四句。”他面色肃然,缓缓念出四句偈语:
无灾祸不入法,有慈悲方成武。南方以南有林,快乐世界无我。行亮说罢,挥挥长袖翩然而去。


6.接应
冬夜,肖厝渡口的月亮,美得冷,美得柔。
云半遮着月,朦胧的美映在水面上,映到渡客的心里。云散去后,月光倾泻下来,撒在古渡口的老庙上,撒在古朴的店铺上。
月光下的肖厝渡口显得更加安详,边上停泊着一只小船儿,伴着海风,随着潮水的波动摇晃着。远远地看,似乎是渡口老人摆放的鞋子。鞋子多半旧了,沾满了生活的灰尘。
船上有三个人,其中一个渔夫打扮、朴实而健壮结实的中年人,正对着一名少年垂下热泪,“四弟,这两年你去了哪?只留下一个口讯,再也没有一点音讯,家里人都以为你已经……已经不在了……”
末了,又像孩子般破涕而笑,“你看,你肯定遇到了什么好人,你长得这么结实,我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少年也是满脸激动,渔火更是把的脸色映得通红,他说:“是啊,二哥,我拜了一位好师父,他是威名远扬的天彪镖局的曹总镖头……”
这少年便是亚鸿,他将如何认识曹总镖头,如何拜师学艺的过程,一五一十告诉二哥亚庆。说完了,亚鸿拉了拉旁边的青年,说:“二哥,这是我二师兄曹英,是曹师父的公子。”
亚庆赶忙上前连连施礼。曹英看上去二十五六岁,两条弯弯的眉毛下有一双机灵的眼睛,一看就知道是个能干的人。他标致的鼻子下面,是一张厚唇阔嘴。俗话说“厚嘴唇的人笨嘴拙舌”,可是他却能说会道。
曹英微笑着说:“亚庆兄弟,这么晚了唐突叨挠你,真是过意不去!”
“自家兄弟,怎说客气话。”亚庆憨实地说,“只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亚鸿说:“师父叫我们找一条可靠的船,就在这个渡口接应,那自然要找二哥帮忙了。到了家里,见到二嫂,说你傍晚恰好就把船泊在肖厝渡口。”
亚庆说:“咳,现在官暴税重,盗匪横行,渡船越来越难度日,只能勉强糊口。”
两兄弟一直聊到夜深。亚庆知道接下来要远航,就先行钻进船舱休息。
亚鸿看二师兄倚靠在桅杆上,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黝黑的海面,就走过去,轻声说:“二师兄,你先休息一会儿,等师父来了,我再叫你。”
曹英说:“赶了两天路,你也累坏了,还是你先眯一下眼。爹再三交待我不要掉以轻心,我怎放心睡下。”
“既然这样,我陪二师兄一起等师父过来。”
清晨时分,日头尚未从海中升起,幽蓝微青的天空,还嵌着疏疏的几颗白星,海边小山还包裹在银白色的晓雾里,大有睡犹未醒的样子。
亚鸿眼尖,指着南方道:“二师兄,来了来了。”曹英朝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有一艘船从晓雾中航来,船头挂着的镖旗隐约可见。于是,亚鸿进舱把二哥叫醒,曹英发出信号,引镖局的船靠拢过来。
等那船上的人都转上了二哥的船,亚鸿这才发现这次阵容格外壮大,镖局出动了十一二人,还有三个陌生人,一个是书生打扮的人,约摸四十八九岁;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女,忧心忡忡;还有一个少女,似乎是病了,面色苍白,由妇女紧紧抱着。
再看抬上来的两个柜子,都是极平常的木柜。亚鸿暗忖: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,值得师父戒备森严,还要在这渡口接应换船?
旧时镖局水上押送重要的镖,都会在半途换船,一则船工有精力不作停歇赶路,二则可避开识得原船的耳目。
人和物都安顿就绪后,曹英向曹彪引荐了亚庆,亚庆自是对曹彪栽培弟弟的恩情感谢不迭。曹彪也不多言语,抱拳道:“亚庆师傅,有劳你了,请往福州。”亚庆二话不说,扬起帆,掌起舵,向北驶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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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国宝
水路之上,大家高度警惕,极少搭话。只是那少女越来越难受,突然翻身拼命呕吐,那妇女又怜又急,一边轻轻拍她的背,一边安慰:“小凤,再忍忍,就快到了。”
亚鸿看情景,知道这个被叫作小凤的少女是晕船了,迅速来到船舱前头的一个匣子里,找出两个鲜姜,洗净,捣烂,把姜汁倒出,兑上一些水,递给妇女,“请您给喂下。”
妇女看这位少年胸有成竹的样子,便照办了。亚鸿又递上姜碎,让妇女贴在少女的肚脐上,用布条固定好。之后,他又煞有介事地用大拇指掐在女孩的内关穴,即在腕关节掌侧,腕横纹上约二横指、二筋之间。
半晌,这女孩明显地感到舒适,神志也清醒起来,挣着身坐起来,亚鸿果断地指挥:“小妹妹,你还是半卧着吧。如果等下还感到恶心,就闻一闻剩下的这些姜碎。”
妇女也说:“对对,小凤听哥哥的话,就卧在阿妈身上,不要乱动。”那小凤也听话,说:“谢谢哥哥,你真有本事。”
亚鸿本是小船工出身,这急治晕船的土方法原来就运用得很熟稔,系列动作一气呵成,非常自然。可被这少女一说,霎时感到不好意思,憨笑着退出去。
那中年书生虽然一直默不作声,但对亚鸿的举动始终投以感激的目光。
船行驶了五六里,过了湄洲岛,海面愈加宽阔。突然从侧边包抄来三叶轻舟,船上近二十人,头上皆包着红巾。为首的大汉脸上多处伤疤,十足凶相,“呔,谁是曹彪,出来答话。”
曹彪一看不是官兵,心就放下一半。走到船头说:“在下便是,路经贵地,请兄弟多多照应,曹某感激不尽!”
这伙强盗远远地看到船头天彪镖局的旗号,本来就是想看曹彪是否在船上,再作定夺。凶相大汉看到果真是曹彪亲自押镖,口气就稍稍缓和:“曹总镖头,兄弟有礼了。我们老大有交待,如果遇到曹总镖头的镖,一定要礼让三分,所以有些小镖行也打贵局的旗号来唬弄我们,故这番前来打探清楚。”
其话虽恭敬,却含言外之意:这趟如果不是曹彪亲自押运,也是照劫不误。而且说完这话,这伙人也没有要走之意。船上镖师一见这架势,暗暗握紧武器。
曹彪当下问道:“敢请教你家老大贵号,在下谢过他的照顾。”
凶相大汉大声喝道:“我们老大即是大名鼎鼎的海蛟连海平。”
曹彪豪迈大笑:“久闻海蛟连海平神龙见首不见尾,威名远震,烦请你代兄弟问好。对了,这包碎银不成敬意,请照顾咱镖局的兄弟呷几口酒。”说完,甩出一包银子,不偏不倚、稳稳当当地落在对方船头翘起的船舷端头。
曹彪练的是源出少林的五祖拳,内劲浑厚,能将一包银两丢在十丈开外的船头,本不希奇,但能够稳当地落在一点,这一手着实把这伙强盗吓住了,心想,如果这飞来的是飞刀等暗器,取我首级也是轻易之举。
凶相大汉赶紧顺着台阶下来,“在下代表兄弟们谢谢曹总镖头照顾,祝曹总镖头一路顺风。”大手一挥,三艘贼船分头散去。
曹英心中忿然,道:“阿爸,我们难道怕了这伙小贼,何必给钱。”
曹彪开导他说:“吃我们这一行饭,最终目的是保镖,而不是争强好勇,如果施些小惠能摆平的,还能减少树敌。再说此趟非同寻常,如把官兵招来,于我们更为不利,且让他三分。”
曹英血气方刚,心中仍有不甘。
这时那中年书生踱出来,捧上一包银子,深深躬身道:“曹义士,您此番义举,我们全家都会铭记在心。这包银子,你务必收下。”
曹彪道:“黄先生折杀我了。您不顾身家安危,为民维新,为国图强,如今陷险境,曹彪是一介草莽,能献微薄力量,三生有幸!”
亚鸿这才听出原委,说道:“师父,原来我们这趟镖保的不是物,而是人。”
黄先生打拱笑道:“小哥,你可不知,你师父保的是一趟亏本的镖。你看我就是百无一用的书生,还有两个是孔老夫子说的‘难养的女子’,一个是我的二房,一个是小女。刚才您照顾小女,出手麻利,疗效神速,黄某很是佩服,感激不尽啊。”
曹彪正色道:“亚鸿,你可知道,你面前的这位黄乃裳先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大人物,他和康有为老爷等人,为救大清国的百姓于水火之中,却遭到奸党的迫害。”
亚鸿听师父话中饱含悲愤之情,不由得对面前的中年书生肃然起敬,反施一礼一揖到地,道:“小子见过黄先生。”
原来这黄乃裳先生,系福建闽清县人。他原先自筹资金创办福建近代第一张报纸《福建》,引起了康有为、梁启超等注意,特向光绪皇帝推荐其入京参加经济特科考试。在京期间,黄乃裳八次上书倡言变法维新,引起光绪皇帝重视。不幸,今年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了政变,囚禁了光绪皇帝。黄乃裳事先从一位英国教士口中获悉消息,当晚冒着性命危险通知康、梁出走避祸,之后自己才离京。
黄乃裳摆摆手,道:“我现在惶惶然如丧家之犬,两三个月中,从天子京都跑到上海租界,又从上海租界跑到香港新界,现在再要潜往闽清老家,身家保全赖以外国势力和民间义士,何敢称得上大人物。”
曹彪慷然道:“像黄先生这样的人,才称得上国家栋梁,你们是大清国的国宝,只要有国宝在,民族希望就在。我们能保这样的镖,是全镖局的荣耀。”
亚鸿懵懂的心灵,听此一席话,好像照进了一片灿然的阳光,虽不尽豁然开朗,却也升腾几分热量。
世道浇漓之际,江湖义士便凸显其侠义本色。船只行到福州海域,已是傍晚时分,早有闽清船帮候着,前来接应黄乃裳一行。
天行镖局的护送任务至此便告结束,倒是林亚庆有了这次航行,与闽清船帮建立了联络,为日后生活变数种下因缘。


兄弟是何方人氏?


双林寺 嗯。。在里面缘聚做工过两年,算是人生迷茫时期的修行。感谢佛祖,感谢西方净土的各位。


8.惩恶
翌年(1899年)秋天,熙熙攘攘的北门外街,人头攒动,各种吆喝声汇成一股股此起彼伏的浪潮。
在声潮中,有一个男人尖刺的声音骤然高起:“老子又不是不给钱,到了洋老爷府上,连路费也一并赏给你。”
“大爷,老汉还有好几只要卖,实在没法跟您走。”是一个苍老而轻怯的声音。
“你旁边不是还有个姑娘么,让她送过去,大爷一高兴,多赏几个铜板,哈哈。”
“小女人生地不熟……大爷您行行好,请您……到别处买吧。”
“岂有此理,竟然不卖给大爷,”声音尖刺的瘦男人一捋绸布衣袖,“看不起我啥的?是不是欠管教……”
这瘦男人是一个洋商的帮办,方才向这个老汉买两只鸡,要送上门才给钱,老汉却难于应允。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纷纷,却碍于瘦男人的淫威,不敢上前主持公道,大多怒目而视。
正当这时,一个少女从人群中挤出,指着瘦男人说道:“你这个人只会欺负老人女孩,不算男子汉!”
这少女便是曹彪总镖头的千金曹佩丹,她身后还站着两个英姿勃发的身影,一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,即三师兄朱玉明;一个是十五岁的少年,即五师兄林亚鸿。
瘦男人见冒出了三个乳臭未干的小青年,当面指责的又是一个粉面嫩腮的女娃,又好气又好笑,“滚,滚回家玩去。”
朱玉明上前一步施礼道:“所谓和气生财,这位爷何必强人所难。退一步海阔天空,强买强卖,于法不容,于理不合……”
“呸,老子还用你教训。”瘦男人两眼翻白,一伸手朝朱玉明胸口推去。
朱玉明一看,原来这人使的是太极拳,难怪极其嚣张。于是也不敢怠慢,使了一招五祖拳中的掀拳——屈臂握拳以肩为轴发劲,前臂由下至上作弧急转斜线型防守。
瘦汉子见一招不着,且来招劲道不弱,忙缩回避开这一撩。朱玉明右拳紧接着呼地一声击出,直扑对方面门。瘦汉子不及避让,使一招“玉女穿梭”,双掌一对。二人拳掌相交,瘦汉子只感手腕隐隐生疼,心道:“这小子看似斯文,倒有蛮力。”
原来五祖拳的基本特点,便是行气发力,丹田为灶,起于腰胯,节节相催。朱玉明虽出身商户,读过诗书,但五祖拳基本功亦是相当扎实,但见其脚马夹束稳固,手势简约严谨,下盘坚牢,落地生根,脚法细腻,低而沉重。
霎时之间,二人各展拳术,拆了十多招。亚鸿站着旁观,见瘦汉子身形飘忽,显然轻功颇有根基。
斗到酣处,瘦汉子哈哈一笑,一掌击中朱玉明肩头。朱玉明忍痛飞脚踢去,瘦汉子侧身闪避,又出一招,拍的一声,又击中他手臂。朱玉明脚步踉跄,向后退了几步,几乎就要跌倒,佩丹急忙上前扶住。
哪承想瘦汉子赶尽杀绝,双掌直奔二人脸上劈去。
一旁的亚鸿早已按捺不住,跃身从侧边插在前面,化开瘦汉子的手臂,随后使出五祖撞拳——从肋际直线性击出,前手撞击对方胸、脸部,后手撞击对方腹部。
瘦汉子本不把这少年放在眼里,一心只想收拾那个小年轻,一看这架势,才知道这少年不可小觎。嘴里大叫:“好,看老子也管教你。”
亚鸿道:“恶有恶报,我来替天行道。”说着手上也不含糊,抡拳急攻,突然直出一拳,砰的一响,打中对方胸口。这一拳着力极沉,使得瘦汉子倒退好步,呲牙咧嘴。只听旁边观众齐声叫“好!”
佩丹也拍手道:“五师兄,狠狠教训他。”
瘦汉子被这一拳打得疼痛异常,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小男孩教训,更是恼羞成怒,当即腾跃上前,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匕首,呼啦直刺。
亚鸿面无惧色,仍以空手和他相斗,只是忌惮对方兵器锋利,巳是闪多攻少。佩丹见这恶棍神情凶残,已是拼命一般,不由手心捏了一把汗。
但见亚鸿双目敏锐地随着刀锋旋转,眼见迎面匕首划来,他身子略闪,飞脚向敌人手腕上踢去。瘦汉子回刀削足,亚鸿壮臂急伸,砰的一响,一拳正中他鼻梁。
瘦汉子大痛,手脚略缓,亚鸿左手挥出,“啪”地又是往脸颊一个巴掌,瘦汉子顿觉满脸火辣辣的,嘴巴一张,吐出一颗包血的牙齿。
亚鸿趁他发蒙的一瞬间,抓住他右腕一拿一扭,将匕首夺了下来。
  瘦汉子只怕他顺势挥刀削来,仓皇向后跃,举手往脸上一抹,满手是血。亚鸿将匕首往地下一摔,说道:“看你还敢为非作歹?”
瘦汉子头也不敢抬,满脸羞愤,却不敢作声,弓着身从人缝中挤出。人群中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。
三人本是从药铺选购草药回来,路见不平,不由仗义相助。此时,老汉父女还未来得及感恩戴德,三人已在一片喝彩声中走出人群。
朱玉明挨了两掌,边走边运气调理,一会儿身上已无不适。他心里清楚,亚鸿师弟武学天份极高,又勤学苦练,加上师父精心调教,其实武功早在自己之上。只是在小师妹面前被他盖过风头,不能不心生惆怅。
朱玉明本是斯文洒脱之人,可这一路上总郁郁不乐。亚鸿与佩丹二人不明就理,以为是被恶棍打两掌所致,一直好言宽慰。
不觉到了镖局门口,有伙计上前禀告:“师父请三师兄到后厅,他已等候许久了。”
“哦,什么事情?”朱玉明探问。
“刚才看到令尊朱老爷登门,具体什么事小的不知。”
佩丹说:“三师兄,爹在叫你,你就尽快去吧。五师兄,上回那个飞石暗器,我还没学好,你得再教教我。”
朱玉明疾步来到后厅,看到父亲朱清与师父曹彪坐在茶几前商讨事情,两人神色甚为严肃。
朱玉明趋前问安,曹彪示意其一旁坐下。朱清说:“孩子,我正与曹师傅商讨,打算将一批祖传的宝贝和为父收藏的一些贵重书画,转到省城老家。”
朱清在闽地经营好几家银庄,顺风顺水,富甲一方,近年来更是把精力都放在兴泉道府衙所在地鹭岛。朱玉明知道父亲视这些文物如命,不时取出赏玩、擦拭。这时突然听说要将其送到省城老家,不由发愣。
朱清喟然长叹道:“咳,世道变了,越来越多的洋人渡海而来,虽曰文明交易,可总在窥觎我中华珍宝。毕竟是在咱大清的土地上,洋人终归无法乱来;而家贼难防,一些败家子见洋人出得天价,或骗或偷或盗或抢,总之想方设法要弄到这些宝贝。这些传家宝如果落在洋人手里,流落到国门之外,我们就成为家国的千古罪人了。”
曹彪突地一拍案几,道:“现在国运不昌,连小日本也欺我大清。一些肖小走狗,甘心情愿为洋人卖命充当帮办,着实可恶。”
朱玉明不由回想刚才街市碰到的瘦汉子,听围观人群议论,也是一英国古董商的帮办,于是附和道:“师父所言极是。”
曹彪道:“事不宜迟,明天即动身。此趟来回亦得十天,你马上吩咐师兄弟收拾行装,之后为师与你一同回家,将这些物品清点装箱。”
朱玉明嘴上应着。因心存芥蒂,他就没将街市经历禀告,当即退出,交待师兄弟们出镖事宜。


绝对原始,如假包换


问好兄弟。希望有缘也能参访双林寺。


难怪好久没有音讯了,小柯你现在新加坡什么的干活?


写的很好,鼓掌!


随笔有些时间没有出现连载了,很好!请继续,期待你的后续~~~~~


文笔流畅,用笔老道,可以看出作者是看过很多书的人,希望作者能再接再厉,构思出再引人侧目的情节,就更好了,因为武侠小说是以情节取胜的。


9.夜袭
照例,天彪镖局往福州走的是水路。这个夜里,镖局的船泊在兴化县涵江三江口港口,该港口刚通商不久,人流较稀。
上半夜,欢腾迂回的莆仙戏的锣鼓声隐隐传来,镖师们在他乡的泊墩之侧,倒不觉得如何寂寥。
夜渐渐深了,远处的锣鼓声歇,一切陷入了沉静。只有那船头的渔火还在不安分地摇摆着着纤细的身子。
“有人劫镖——”几个值守的伙计几乎是同时大喊,紧接着是几声“啊,啊”的痛叫声,似是多人受袭。
众人知道有劫镖的强人到来,当即纷纷跃起冲了出去,镖船上的灯笼全亮起来。曹彪大声喝道:“大伙儿抄家伙,护镖!”话音刚落,三徒弟朱玉明、四徒弟唐芽和五名趟子手,将船舱中央的十个大箱子围了起来。
曹英一边拔出长剑,一边问道:“爹,是哪一路的?”曹彪皱眉道:“还不知道,这一路也不踩盘子,就这么说到便到。”
一拨人随曹彪赶到甲板,只见在甲板值守的四个兄弟,都被打得倒在地上挣扎着,显然受伤颇重。只听得甲板上上“咚咚咚”接连声响,又有多名大汉从迫近的一艘船上跳过来,一色黑衣打扮,手执利刃,一字排开站在船头。
曹英提棍扬臂,意将直直刺出。曹彪脸色凝重,低声喝道:“别胡来!瞧我眼色行事。”那帮黑衣大汉望着众人,一言不发。
这时从对方船上又跃来一个汉子,中等身材,四方脸庞,脸上的皮肤粗糙,两只眼睛深陷,好像好几夜没睡上安稳觉。
这人飞跃身形快极,足尖一点,哧一声便稳稳当当落地。曹彪见他露了这手轻功,知道来者不善,拱手说道:“恕在下眼拙,请教朋友尊姓大名?”
只听他说道:“在下姓连名海平,老兄自是曹总镖头了?”
曹彪听闻原是称霸兴化湾和湄洲湾一带的海蛟连海平,心中暗叫“不妙”!当即笑道:“原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老大,幸会幸会。路经贵地,如有不知轻重之处,恳望恕罪。”
这连海平手戴碧玉戒指,长袍上闪耀着几粒黄金扣子,手持长戟,神情自在,哈哈一笑,指着站在船头的一排黑衣汉子,说道:“弟兄们饿了几天肚子,想请曹总镖头赏口饭吃。”
曹彪道:“连老大言重了。英儿,取一百两银子,请连老大慰劳弟兄。”他这是按着江湖规矩行事,但瞧对方的神情声势,决非上百两银子所能打发。
果然连海平仰天哈哈大笑,说道:“上回曹总镖头已经赏赐手下兄弟喝酒,兄弟是领情的。不过这回姓连的本事虽小,区区百两,倒还不稀罕。”
曹彪这才记得去年护送黄乃裳先生回乡,海上遇到的匪徒也是海蛟手下,心想这伙人怎么总跟自己纠缠。
只听连海平又说:“可是上回曹总镖头护的是人,这趟保得可是整船的珍宝,不要说朝圣龙纹扁壶和阿嵯耶观音雕像两件天价古董,就是给我一箱寿山石,我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。”
曹彪心中嘀咕:“此人信息倒灵,怎么把我的行踪打听得清清楚楚?”眉头一皱,仍按护镖规矩说道:“曹某有幸,今日又交一位朋友。不知连老大有什么吩咐?”
连海平道:“吩咐是不敢当的,只是在下生来见财眼开,无价之宝打从鼻子下过,不取天诛地灭。但曹总镖头既然称朋道友的,这样吧,在下只取一半,二一添作五,就随便扛五箱好了。”
曹彪心里冒火,表面仍淡淡说道:“连老大是不肯留一点余地了?”
连海平愕然道:“怎么不留余地?我不是说取一半,留一半?咱哥儿俩有商有量,有情有义。”
曹英勃然大怒,抢上两步,以棍指着连海平,喝道:“你是什么狗屁东西,没听过天彪镖局的威名么?”
连海平道:“听过又怎样?!”身形忽地晃到船艄,挥戟将镖旗的旗杆一斩两段,锦织旗帜铺在船板上,他还伸脚往上用力一踏。这当真是犯了江湖大忌,镖局人众一见之下,登时大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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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海蛟
曹英再也按耐不住,冲上去一招“拨云推月”猛刺过去。连海平侧身闪避,笑道:“小子,身上庠吧,我给你挠挠!”抡戟挡棍,左掌一沉,急击他的胸口。
曹英变“小鬼磨刀”,棍子一滑,左手勾拳,向上摆举,径击对方下颚。连海平头一偏,转戟引棍,左拳直击下来,这一招实是怪异。
亚鸿轻碰了一下大师兄许自强,问道:“这是什么功夫?”许自强看得两眼发直,摇摇头,嗡声道:“不知道。”
说话这时,曹英已急忙摆头让开,砰的一声,肩头却中了一拳,但觉拳力沉重,只震得胸背隐隐作痛,不由脚步摇晃,险些摔倒,幸他身强力壮,下盘马步扎得极稳,忙变“回马甩鞭”,身子一矮,挺棍作反鞭状,那是卸力反攻,五祖棍法的高明招数。
连海平并不理会,微微一笑,以戟支身,向后倒踢。这一腿来得更是古怪。曹英大骇,急忙窜上跃避。连海平右拳直击,喝道:“一帖止痒!”砰的一响,正中曹英胸口。
这一拳好生厉害,曹英仰天一交跌倒,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,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,极硬朗的一个小伙子,竟给这一拳打得站不起身。
群盗轰然喝彩。
镖行中人见连海平出手怪异阴辣,均是又惊又怒。当下几个趟子手围上前扶起曹英,连连为其按摩胸口。
大伙儿知道当前在曹总镖头的五个高徒中,曹英是功夫最为出色。大师兄许自强虽比曹英早入门习武,可是生性敦厚,实战尚逊活络。
于是,大家都把期望的目光投在曹彪身上。多年以来,每凡危难时刻,大伙儿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曹总镖头,而曹总镖头从没让他们失望过。
曹彪大半辈子行走江湖,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。看这连老大使的拳脚,便知是福建八大拳种之一的龙尊拳,而他用拳法来使戟,所以让人觉得颇为怪异。
龙尊拳为雍正年间少林寺和尚铁珠所创,后传于仙游人朱山。龙尊拳流传至今有两个分支:一是“直上青溪”,拳法主刚;二是“太子游龙门”,拳法偏柔。
当下曹彪走上两步,抱拳道:“连老大的‘太子游龙门’果然厉害,让犬子知道江湖上尽多能人。”连海平笑道:“我这几下三脚猫,在曹总镖头眼里不算什么玩意儿。可连某别的不会,就会这个。今天机会难得,请教请教你的五祖棍。”
曹彪颔首,“连老大请了。”当下凝神斜立,双手紧握少林棍。他知道这一场争斗不但关系着十箱珍宝的安危,也是身家性命、一生威望之所系。
船上之人个个肃静,只听得海潮轻拍船体,发出的“哧啪”之声。
连海平也知曹彪是个劲敌,将戟倚在肩头,把辫子在头顶盘了个圈,叹道:“唉,祖上坟土不冒烟,子孙吃饭靠拚命!”忽地猱身直上,抡戟猛出,向曹彪击去。
曹彪待他戟尖离胸半尺,一个“横扫千军”,左手持棍横扫,右手斜扫拳,身子呼的一声轻响,猛然反击。其架式凝稳,出手抬腿之际,较之曹英老练狠辣十倍。
两人这一场恶斗实是如火如荼。曹彪的一路棍法走完,仍是占不到半点上风,那连海平的伸戟直击,或钩腿反踢,或沉时擒拿,或转戟劈面,甚是阴柔。
缠斗之间,时间已过半个时辰,双方均已汗流浃背,气喘吁吁。镖局中人看这形势,大多心里暗暗叫苦。大师兄许自强暗自叹了一气,沉声交待:“大伙儿把受伤的弟兄扶在一块儿,等下如有变故也好照应。”
原来就算两人相斗不相上下,那十二个强人齐攻上来,镖局中人已有五人受伤,还要派人看护,肯定会落于下风,到时珍宝恐难保全。
亚鸿何等聪明,马上明了其中危机。他思索一下,忽地跳将出来,喊道:“师父、连老大,你们这样下去恐怕会两败俱伤。我还有一个法子来解决,保证双方都满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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