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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

『原创』小说&花事了

1、
房前的院子种满了月季花。
从五月到十一月,妖娆的绽放,不厌其烦的延续花开花落,兴衰交替,争先恐后的追逐着死亡。
直到冬季来临,花事萎靡,那些枝干开始干枯,摆出各种各样奇怪、丑陋的姿态,裸露在空气中,风一吹,便吱吱嘎嘎作响。
花间小路蜿蜒扭错着,我总在夜间行走,心里生出阵阵恐惧,如同尽头是万丈深渊,一脚踏空就变成踩烂的花泥。可总是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出来。如梦幻一般。
花开总喜欢坐在楼道长廊的阶梯上,带着扭曲的笑容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:腊月,嘿嘿,腊月,你快看,花要败落,你摘一朵给我好么?
我踏在腐朽的泥土上,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触目惊心,手指掠过花枝,尖锐的刺瞬间划破指尖,镶嵌在皮肉里,猩猩点点的红,涂抹在枝干上,妖冶的疼痛。
花开又笑我,腊月,你的脚印里,全都刻着你的脸,快看,那些卑微、丑态百出的脸。
我伸长手臂,她并不接我递过去的花,只是摘着一片一片的花瓣,擎在我手中的花,此刻在我身上生了根,狠狠吸吮我体内的养分,我就要枯竭了一般,生命从花开的手中一点一点凋零。
我轻笑,花开,花开,你为什么叫花开呢?
花开也笑,那你为什么又叫腊月?
我轻叹,不等开口,花开便踏烂了脚下的花瓣,推开我,疯疯癫癫的跑过那条小路,嘴里念叨,我不能说,你不能说,谁都不能说,为什么花开,为什么腊月……

是的,他们都说,花开是疯子。每次路过花开,他们都会用揣在口袋的石子儿打她。有时候也用烂菜叶子,偶尔还会用泥巴。只要是手边掏的到的,没有用不上的。
花开总在前面拼命的跑,他们就在后面死命的追,像被偷了钱包的失主在追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偷,乐此不疲,周而复始。
而我看的生厌,伸出手对花开说,花开,上来。花开动作灵敏,三下两下便爬上梧桐树。我们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,追逐的孩子赶到树下,跳着脚阴狠的骂着:不要脸的婆娘,让你们吊死在树上,腊月,你这婊子,帮一个疯子,看你这破相的谁敢要?你们全都是疯婊子。说完,狠狠的啐一口唾沫,悻悻离去。
我知道,花开是受伤惯了,人又疯癫,也说不清楚个头绪,时间久了,家人也就不再管她。但他们不敢打我,他们吃过亏。上次就误伤了我的额头,他们的母亲,看着我脸上急流不止的血,边用皮带抽打他们,边叫嚷,死孩子,给腊月破了相,你们娶么?
我冷笑,拉着找上门的母亲,转身而去。
现在,我的额头上只留下细长的浅浅的疤痕,并不狰狞,温和的粉红色,轻轻地凸起,我长年用长长的刘海儿遮盖。只为了掩盖这一点丑陋,大半张脸都藏在头发后面,却变得更加丑陋起来。而我愈发的高兴,莫名的,仿佛身上流动着黑色的血液。
我也并不是多么同情花开,我不是心地善良的救世主。我只是厌倦,如同我的疤痕一样,只要一看到,就让人莫名的忿恨,不需言明。

这一年,花开十七岁岁那年,我十五岁。记忆停留在这里停滞不前,之前对她的回想都已经模糊不清。

2、
清晨的阳光打碎了梦的痕迹,一去无踪。
我起床的时候,花开趴在我的窗户上,拉开窗帘的瞬间,那张扭曲的脸便清晰的映现在玻璃上。
我说花开你又要干嘛?
花开什么也不说,尖叫两声就跑开了。

刷牙,洗脸,不吃早饭,出门。
路边的小贩蓬头垢面的卖着早点,人群三三两两的聚集又散开。
公交车就像塞满了盒的罐头,空气混沌,晃动的令人作呕。
一切和昨天一样美好,一切又和昨天一样腐朽的不堪入目。
身后有人叫喊,腊月。我便停住。
小可冲我招手,追赶上我,开始在耳边聒噪起来,腊月,你知道南方要去英国读书的么?
我说,嗯。
四年啊,好羡慕。你说,他中间会回来不?
不知道。
腊月,你跟他不是很要好的么?
我脸色忽然就冷下来,谁说我跟他要好,我们没有那么熟。
可是……
可是什么?没什么可是。我狠狠的截断。快步向前。

南方,我的南方,已经消失不见。就像月季开过的花儿,早已被其他花事冲淡,烂在土里,不留痕迹。
我冲进教室,放下书包,看着右前方略带书卷气的南方,安然的坐在那里。他转头,微笑,腊月,你来了。
我嗯了一声,整整一天,两个人都不再言语。一切都已经光鲜的死去。
这是谁都不知道的秘密,如同我额头的疤痕被藏了起来。他们只知道腊月和南方那么要好,却不知道他们如瑕玉般的爱恋,也不知道后来又如何的如云烟般消散。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这个冬季还没有来,所有的枝干还没有开始裸露,一切还是美好如初。谁又知道背后的突兀的、难以入目的丑陋。

3、
大片大片的树叶开始脱落。月季花还在追赶着死亡,不停的开,不停的败。
南方在夏末去了英国。走的前一天,跟我道别。我隔着房门跟母亲说,不见。跟他说一路顺风。就这样吧。
于是,连最后的道别也省掉了。多好。
我们之间注定是这样的结局,又何必留什么离别时刻的美好记忆,何况,这记忆并不怎么美好。
之后的一个月,我呆在房间里,双目空洞,不能言语。像死人一样。
只有花开偶尔在清晨,趴到我的窗前,死死的盯着我。
我说花开你又要干什么。
花开还是不说话,只“嘿嘿”的笑两声。
然后,尖叫,离去。
循环往复。
很快,迎来九月。
准备行李,去远方的城市上学。
临行的前几天夜里,起了一场大火。
花开烧了房前院子的月季花,据说,熊熊的火光直冲黑夜。我没有看到。他们告诉我,花开前所未有的开心,在火光前一边舞一边叫着,腊月,花开,腊月怎可能花开?腊月便是结束,花开就是死亡。
他们不清楚,花开到底是疯癫,还是忽然清醒。
花开从此被家人锁在家里,再不能出来。走之前,我没能见过她。
我去看被焚毁的月季。几条没被烧干净、焦黑的枝干,七扭八歪的插在地上。表现出大火吞噬它们时候,不能言语的痛苦。它们再也不用等待明年春天的到来,每一年每一年,不停的追逐死亡,不再循环,便是解脱。
我不知道我所谓的解脱还有多远。我带着我单薄的行李,在这个一切就要消亡的秋天,奔往另一个城市。

4、
火车上,认识苏摩。
我很少在旅途中言语,我喜欢看那大片萎靡败落的景象,火车路过那一片一片收割完的田地,凄凉破碎。
苏摩就坐在我对面。聒噪不安,却很容易融入周围的人群,这景象无比祥和。
我只是望着窗外,一切与我无关。

中午,吃泡面的时候,他指着我的脑袋说,同学,你的头发要掉到面汤里了。
我没有丝毫要去拢头发的表现。
透过刘海看他的样子,染着深紫色的头发,白白的面皮。
我只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。
他噗哧一声笑了。
我仍然面无表情,目不斜视的盯着我的泡面。就像里面能生出钱一样。
他止住笑意,问,你去哪里?
我说A大,又继续吃面。
他提高调子,原来你是A大的学生。
不然你以为我是哪里的学生?
他又笑,你就像个刺猬,到处扎人。我在C大,你在城东,我在城西。没想到在火车上碰到同一城市上学的人。我叫苏摩。你呢?
我想这人废话太多。停了好一会儿不再说话。
他却极有耐心不依不饶的在等一个答案,那双眼睛一直看向我。
我无奈,叹气,腊月,我叫腊月。

下火车的时候,苏摩执意要送我到A大,说我一个弱女子拖着行李要颠簸很远的路途,就算萍水相逢,也不能置之不理。
我看着我单薄的可怜的行李,又一次无奈。
到了校门口,他又要去邮箱。说,给你E-MAIL总不会打扰你吧,不看你可以删掉。然后,以飞快的速度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塞到我手里,一溜烟就不见了。

我去上课。
穿过空空的走廊,这一刻,我开始想念花开。她总是坐在阶梯上低沉的笑。
可这里,谁都不在。

同宿舍的阿三从身后冒出来,诡异的在我耳边小声道,听说,前面那个男生,就是咱们班班长。
不语。
进教室,收拾好东西,坐好。那个男生就在右前方,分明是南方以前坐的位置。
这时,他转头浅浅的笑,说,你好,我叫莫小北。
这一刻,我忽然想哭,这是一张和南方多么相似的脸。
终于还是要轮回了么?

5、
秋天很快的颓废着。
满地的枯叶,同裸露的枝干一样丑陋无比。
这里没有月季,我不是凤凰,我的一切依然不能重生。
我从不和莫小北说话,哪怕是打招呼。我把眼睛遮盖在长长的刘海儿下面,我一个人的世界,不希望被谁打扰,我渴望没心没肺的活着。
在学校我像影子一般,很多人,不知道我是谁,不清楚我长什么样子,没听过我的声音是怎么样。

那一天,莫小北问我,你叫什么?
我不语。窗外的菊花已经大片败落枯萎。如同我的心事,迅速的凋零。
小三赶忙说,她是腊月,我是阿三。
莫小北开始微笑,他点头,我记得了,你是阿三,她是腊月。

生命划过长长的线,没有碰撞,亦可以交错离开。我希望我和莫小北可以永远这样。

我收到苏摩的来信。寥寥几字。
他说,腊月,我们学校的糖醋排骨不错,有空你来,我带你去吃。
我莞尔。没有回复。
一周后,又收到苏摩的来信,短短两行。
他说,我们宿舍一共八个人,成立了一个乐队,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梦乡乐队。其中三个睡觉很有节奏的打着Hip-Hop呼噜,一个说梦话的R&B主唱,他是广东人,说话都听不懂。我上铺的兄弟一晚上在不停的蠕动,弄得床不停的吱嘎响,就跟架子鼓一样,剩下我们三个人都要愁死了。
我笑。
又一周,还是苏摩的信件。
写道,腊月,校门口有个小店卖布偶,那天路过看到,有个布偶长的很像你,问老板这是什么?老板说,日本恐怖片女主角——贞子。
就这样,每一周,我都会收到苏摩的来信,看他絮叨乱七八糟的事情。什么今天食堂的冬瓜咸了,明天他又把贞子买回家,给她做了发型重塑,把头发给剪了。结果大家都说这次剪得像西瓜太郎。
持续两个月之后,估计苏摩实在忍不住了,发了邮件问道,腊月啊,这邮箱是你的吗?掉个钢镚儿还听个响儿呢。
于是,我回了封信给他,嗯。一个字。
苏摩很快也回了信,腊月啊,你也太节约了吧。模拟个钢镚儿声音还要叮叮铛铛好几声,你就一个嗯,没了啊。
我也很快回信告诉他,下次我注意。
苏摩说,他彻底被我打败了,也不要求什么了,又开始一周一封给我写信,我总是综合三五封,给他回信,告诉他前面X封都收到了,偶尔也会说两句近况。
日子就这样飞快的过着。除了苏摩,我跟别人甚少交流。

6、
大三那年,学校要举行五十周年校庆。
操场上的樱花树,大片大片的白花簇拥绽放。白的像死人脸,让人触目惊心。
那天下午。
我正要睡觉,小三揪起我的被子说,腊月,莫大班长说了,教导主任发令,女生要弄个女声合唱。
我扯过被子,噢,可以,那你们就合吧。
小三不依不饶的又揪回去,你也是女生吧。
我嗯了一声,接着又说,虽然是,你就把我排除掉吧,我形象太差,上不了台面。
小三嚷道,可是班长说了,我们班女生少,教导主任的意思是一个都不能缺。
我干脆就不理她,头朝里一歪,继续睡觉。留小三一个人在那里继续发飙。

课后,我佯装趴在课桌上睡觉,莫小北来到我面前,轻叩了下桌面。他轻唤,腊月,腊月。
我抬头,不语。
他轻轻地说,是这样的,圣诞节的晚会,全体女生都要参加合唱。可以么?
然后,温柔的笑。
我透过长长的刘海看他,然后揪起头发问,这样,也可以么?
他抿嘴笑了一下,说,你真是个古怪又可爱的女生。便走开了。
那天的合唱我没有参加。原因是我得了急性肠炎。
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医院病假条,此刻工工整整的摆在教导主任那里。
事后,莫小北说,你要谢谢我。
我便说:谢谢。
莫小北嘴巴弯成好看的弧度,不是这种方式。
我皱眉,那改天详谈吧。
不等他回话,就很快的逃掉。

我不想跟莫小北有过多的接触。我一直都知道,他总是有意无意的试探接近我。
不论什么原因,我都不想跟他有所交集。
他像南方。笑起来脸上会浮现浅浅的酒窝,举手投足流露出淡淡的书卷气。喜欢打篮球,有领导才能。这一切,都和南方那么相似。
而过去就像一张丑陋的网,包裹着我,越缠越紧。我想尽办法摆脱,却让我越来越不能呼吸。
他明知道我不爱接近人群,却有意无意的安排我去实验小组参加讨论,偶然在食堂遇见,他会不着痕迹的坐在我身边。我去图书馆,他会自觉的帮我拿下最高一层的书。
还有一次,开完校会。我被拥挤的人群推倒,也是他一把拉我起来,藏在背后,他低声说,腊月,你就为了藏你的疤痕么?其实我早就知道。你就像扎着马尾辫的小白兔。
你听,连说的话都跟南方一样。这让我难以忍受的烦躁起来。
于是,我不停的逃离,在一切没有失控以前。


7、
夏天总是这么炎热而又漫长。知了绝望的叫着,直到生命耗尽。
我有些莫名的情绪让我心里恍惚不安。
打电话给家里。母亲说,腊月,你还记得花开吗?
我说记得。
你走后她被家人关起来。
我回答,这个我知道。
可是她一年前差点把家也给烧了,一边烧还一边叫,月季,你等不到花开。从这以后,她家人又把她送进疯人院。半年前,他的家人也搬走了。
我问,然后呢?
母亲说,花开的家人托我留了一本书给你,说是花开去疯人院前执意要留给你的。你放假回来看看吧。
我说好。然后挂机。

苏摩给我写信的频率开始由一周降低到一个月。这三年,我们一直没有见面。谁都没有提,就这么延续下去,以这种交流方式。
有一天,他告诉我,他有了女朋友,是他的学妹,还附上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娇小玲珑。烫得卷卷的头发,微微笑着。清纯可人的样子。苏摩倒没什么变化,依旧深紫的头发,白白的面皮。
我写信给他,带着你女朋友请我吃糖醋排骨吧。
苏摩很快回信,我们约好时间。苏摩带我去吃糖醋排骨。我却没有看见他女朋友。
他说,她今天临时决定有实习课要做,不能过来。
然后,把剪成西瓜太郎头型的贞子塞到我手里说,这个送给你。
我哭笑不得,你怎么还留着这个?
苏摩一脸哀怨的说,一直想见面给你啊,结果一等就是三年。
我笑,你还是老样子。
苏摩说,你笑起来唇形很漂亮,可惜看不到眼睛。你为何要一直这么个扮相?
又开始不语。
苏摩已经习惯我这个样子。

我拿着剪着西瓜太郎头型的贞子会到宿舍。小三告诉我,莫小北来过了。五点在校门口等我。我没有理会,把贞子挂在蚊帐中间的挂绳上,脱好袜子和鞋子,倒头便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三把我摇醒,你没有去赴约吗?莫小北在宿舍下喊你呢,你这人也真是,人家有重要事情找你怎么办?你总这样没知觉吗?
看了下表,差五份七点。
我穿上肥大的拖鞋,挪到楼下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我看不清莫小北的面色。莫小北的身影显得很孤单。
走到跟前,莫小北说,原来你累的睡着了。刚刚你不在,问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哪里,听说你手里有本《实验手册》,刚好跟下次实践课课题相关,便想借来看看。
我说,你等等,我给你拿,就当上次的事情谢谢你。
莫小北笑了,不急,你也没有吃晚饭,一起去食堂吃吧。
我说不要了,我不饿,真的不饿。
莫小北忽然认真起来,你就这么怕我么?从第一次见我,你就躲我,为什么呢?
我有些慌张,没有的事情,我为什么要躲你,我对所有人都是一样。
莫小北抓起我的胳膊不放,不对,不一样,你知道,我也感觉到。一直屹立,我想你做我女朋友,却连接近都做不到。
我狠命甩开他的手,思绪开始混乱,我说我不喜欢你,莫小北,我也不会喜欢上你。况且,我已经这么丑陋了,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。
莫小北在身后喊我,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。
我飞速的跑上宿舍楼,连一只拖鞋也跑丢。我脚也不洗,跳上床,蜷缩在被窝里,开始痛哭不止。

8、
莫小北和我都恢复常态,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开始收拾单薄的行李,准备回家。
我给苏摩发了邮件,告诉他,暑假我会回家。秋天回来上课。

夏天开始无止尽的延长,就像心里生了草,跟随炎热疯狂的生长起来。坐在火车上,想着要回到有着我、南方和花开无数回忆的地方。心里却生不出一点感慨。我淡漠的开始发炎流脓,不能治愈,永久的糜烂。我的心脏驻了虫,不再是我的,只有这副躯壳茫然的支撑。我知道,一切都要远去。
回家已是傍晚时分,母亲站在家门口守候。那些低矮的平房,受了无数风雨的侵蚀,外观渐渐狰狞,却依旧温暖如初。
那一片月季已经没有半点踪迹,连焚烧的痕迹也被打扫干净。再无播种。
母亲把花开留给我的书交给我,就掩门休息了。
我没有急于翻开。
刷牙,洗脸,再洗干净手脚,上床睡觉。
清晨醒来,摸到放在枕边的书,开始翻阅。只是一本陈旧的看图识字,书皮边缘卷起,揉搓的早已不成样子,中间掉了页。
花开,你想说什么?我从来没有想过。并不因为你的疯癫,是我们相交的那个点太模糊,模糊到可以把所有的语言省略。我想像不出。我路过你,对你而言,什么都不是。对我而言,也什么都不是。这么多年,看似相交,我们却都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翻到快要末页,有三三两两的花瓣飘落下来。干枯了,做成了标本的模样。我从地上捡起,偶有花瓣,染了黑红的颜色。斑驳的突兀着,那是血迹。
花开,你留给我的是这个么?那个秋天染了血的月季花瓣,原来,有几片,终究是被你藏了起来。可你知道,我什么都不愿知道,什么都不愿去想。一切就让它留白。
清晨的阳光,还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。缓缓拉开窗帘,我再也看不到你趴在窗上的脸。
你过去的家,房门紧闭,长长一个假期,我看不到里面住的人家。于是,不再探究,过去已经结束太久。

去学校。小可知道我回来,打电话约了我见面。
什么都没变,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枝繁叶茂,却绿得刺眼,让我厌恶。小可站在树下像我招手。
她说,腊月,你还是过去的样子,头发遮着脸,穿宽大的不像样子的衣服。
不语。
她继续喋喋不休,你看你,也依旧不爱说话。这些年,你都跟谁有联系啊?
我摇头。
也是,你只跟南方要好的。说起来,那时候你们真像恋人呢。只是又有哪里不对,又不太像恋人,总之我说不好。噢,还有啊,你应该知道吧,南方今年放假也回来了。
还是摇头。
小可拉着我说,跟你说话太累,快走,阿四在前面的咖啡馆等我们,到了再说。
进咖啡馆,阿四已经到了,正点着一根烟,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。
阿四看见我们,把烟往桌子上一扔,说,抽么?自己拿。
小可瞅了一眼,摩尔,太苦了,不抽。我只抽mild seven。
阿四翻了翻白眼,说,滚,爱抽不抽。
我笑,还是以前上学时候的脾气。似乎一切还是从前,我们不曾离开,一切不曾改变。
她们开始聊天,过去的,现在的,老师,同学。还说南方。我却什么都没有说。
原来,南方已经回来了,我已经封闭了很久,没有任何人的消息。
离别的时候,我说,小可,阿四,不要告诉南方我回来的事情。我过几天就要回学校。
小可抱怨我奇怪的性子,但还是答应下来。
阿四一副豪爽的样子,我说腊月啊,南方多好的一男孩啊,有啥别记仇,你看你总不说话,有啥给我打电话,不能陪你说话,我还可以陪你喝酒呢。说完,拍拍我的肩膀。还跟以前一样,像个大姐头。
我说谢谢你,阿四。
阿四把背影留给我,抬高手晃了晃,离去。

9、
夏天那么长。还是要过去。
我收拾行李的时候,母亲敲我的门,腊月,腊月,南方来看你。
南方,你终究还是找我了。只是我的血液已经黏稠,它变成黑色,通往心脏,腐烂不堪。再也不是过去的模样。
我说,不见。跟他说,我一切安好,谢谢关心。
我把花开的书放进行李。又一次离开。
坐在火车上,心冰冻成霜,我想告别,每次却还要重演。
这是不可以疼痛的悲伤。

回到A大,生活继续。
苏摩还是继续给我写信,或长或短。
莫小北不再跟我纠缠,形同陌路。
一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。
我们都要毕业。

10、
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落满了知了,没完没了的个不停,秋天就要来临,生命就要结束。我莫名的想念房前的月季花。
阿三说,腊月啊腊月,毕业你也要这么去照相么?
我点头。
阿三叹气。

照相这一天,阳光灿烂。
苏摩来看我。他笑容满面的说,贞子啊,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送你的布偶,换个西瓜太郎的头型?
我说,不好。
这时候,阿三从前面的人群冲出来。飞速的跑到我面前,趴在我耳朵上,生怕我听不见似的大声叫着,腊月,快看,莫小北的哥哥,跟他长得好像。
我愣愣的看着前面拥挤的人群,猛然掉过身,抓起苏摩的胳膊就往校门口跑。苏摩不明所以的跟着我,说道,你怎么了,干嘛跑得那么快?
我不语,急匆匆的逃命般的离开。
我拉着苏摩跳上公交车,我说,苏摩,陪我随便去个地方。我们去说说话
于是,苏摩又把我带到他们学校,去吃糖醋排骨。用他的论调说,吃那个可以让心情迅速的好转起来。
我说,苏摩,我就要毕业。我要远离这里所有的人和事。
苏摩说,我也一样吗?
我点头。
我说,莫小北的哥哥我认识,他叫南方。我们以前在一所高中上学。毕业后他去了英国读书。
他是我最初的恋人,却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我沉默了很长时间,苏摩很安静的看着我,就像第一次见我的目光一样。
我的思绪像狂风暴雨般,急急的降落下来。
我微微一笑,眼里却隐约有了泪光,我说,南方有个远房表妹,叫月季。其实也算不得表妹,他们没有血缘。
月季有先天心脏病。十六岁那年,他的父母把她送到我们居住的城市,托南方家人照顾她一段时间。南方不仅聪明,而且善良,对这个妹妹,非常宠爱。
我跟南方从小青梅竹马,上学,放学,放假经常呆在一起。十八岁的时候,我们青涩的爱恋单纯美好。而她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爱上南方。于是,开始对我极其的厌恶。后来,我被人打破额头,留下这长长的疤痕,就把这头发也留长掩盖它。每次,月季单独跟我相处的时候,总是说,你这么个丑八怪,为什么还赖着南方,你配么?你凭什么让南方对你那么好?为什么你就单单不一样?好多次,她都疯子一般的打我。可我不敢碰她,她有病,我怕她突然病发。
我也不能告诉南方,月季,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乖巧可爱。我怎么能说。月季在他的背后是多么的暴躁。
可是,后来,有一次,月季,居然怂恿院里那帮欺负花开的孩子,去脱花开的裤子。花开是疯癫,可是花开从不做恶事。花开不停的哭,我让花开爬上了梧桐树,我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,结结实实的打了月季一巴掌。所有的孩子都看到了。月季找南方告状,那帮孩子都是证人。
南方没有怪我,他说月季,腊月不会随便打人。可是我知道,南方的眼睛里有了太多的凉意。从那以后,月季更加的讨厌我和花开。她不敢打我,就摘了月季花枝去抽打花开,好多次,我都知道,只是不愿去管。
直到那一次,她又一次怂恿那帮孩子拿花枝去划伤花开的脸。我说,月季你怎能如此?月季扑上来打我。那刺便透过我长长的刘海再一次扎透我额头的伤疤。我夺过花枝时,不小心划伤了她手臂。她气急,捂着胳膊去找南方。南方说,月季,来,我给你包扎。月季却要南方跟我一刀两断,从此不相来往。南方说,月季,不要这样。我会去找腊月问个明白。月季却像疯了似的拉着南方来找我。
我不言语,只是看着南方。
南方微微皱起眉头说,腊月,你就不能让着月季么?她有病呢。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她争?
我的额头分明血迹未干,我的刘海儿散乱着,我看不见也知道,那条疤痕更加的丑陋无比。
花开在一旁笑着跳着,月季花开,要凋谢,要凋谢。
我还是无话。
南方带着月季离去。月季躲在南方背后得意的笑着。
第二天,我听到月季在回家路上忽然病发,送到医院,抢救无效死亡。
南方说,月季的死,因为我,也因为他,他不会原谅自己,也不会原谅我,我是这样的。连一件细小的事情都不懂的忍让。
从此,一切尘埃落定。形同陌路。
我不接触莫小北是我知道那是南方的堂弟,从一开始我就知道。跟南方牵扯到的只要有一点关系,我都不愿触及,何况,他们又那么相似。我一次一次的重新开始,为什么总要带着过去的印记?
说完,我的泪开始大滴大滴的滑落。
苏摩摸摸我的头,夹了一块儿凉掉的糖醋排骨放进我的碗里,说,腊月,过去的都结束了,来,把这块儿糖醋排骨吃了,你以后可很难吃到的,我只会这么安慰你。
苏摩总是这样,不跟你说大道理,不会把你揽在怀里,借你一个肩膀让你稍作安慰。他只会给你夹一块儿凉掉的糖醋排骨,告诉你,过去都已结束了。

11、
苏摩送我回来,天色已晚。
路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,柔和的刺眼。我的心开始残忍而又坚定。

宿舍楼下,隐约一个熟悉的身影,是南方。
南方踩熄了烟,迎面走来,我没有闪避。
他在我面前停下来,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,空气中还弥漫着他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烟草味道,居然那么陌生的感觉。
他转身拉住我说,腊月,我来看小北。
我点头,我知道。
他说,腊月,那些孩子跟我说了月季的事情。以前是我不好。是我误会你了。我不该。
我回过身,笑,没关系。早就没有关系了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的看着我,这一次,却带了许多的酸痛。
他说,腊月,为何不见我?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让我跟你说清楚?
我的眼睛又一次模糊,我说,一切都不能轮回,你永远不能当月季没有来过。我们之间有太多了东西阻隔。
我哽咽,又继续说,南方,永远不要再见了吧,这样不是很好么?学会遗忘,于我们,再好不过。
南方终于松了手。
我知道他的眼睛很湿,可是我不能回头。
一切就应该如此结束,干干净净。

12、
我在离开校园前,烧了花开的书,连同那些残存的花瓣。
之后的很多年,我都没有见过月季花,年少时,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月季花,再也没能顽强的盛开。
我也再没有见过花开。偶有她的消息。有人说他还在疯人院,有人说,她在二十岁那年已经死去。

我去了另一所城市安然的生活,依然长长的刘海儿,依然宽大的衣服。
我没有人可以爱,偶有人爱我,也最终离开。
苏摩第一次见我就说,你就像个刺猬,到处扎人。
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愿意没有回报的付出?起码我就不会。

二十五岁那年,收到苏摩的来信,他说,腊月,我已经结婚。附件照片上的新娘早不是从前那个玲珑的女孩。
小三和莫小北成了恋人,双双去了英国。

二十八岁那年。
有一天晚上,我做梦。
我的面前是很大的花园,种满了月季花,每一朵都盛开的美丽至极,却永不凋零。而莫小北和南方站在我身后,轻轻的笑着,有一片片阳光散落下来,打在他们细软的睫毛上,他们说,腊月,你就为了藏你的疤痕么?其实我早就知道。你就像扎着马尾辫的小白兔。

2008年12月23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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